摘要:

阅读李晓斌
——不是序的序


一个偶然的机会,经朋友介绍我认识了李晓斌。

朋友说“李晓斌是有名摄影家。”

我点点头,根本没在意。现在所谓的“家”。比北京街头的水果摊儿还多。记得吴祖光给我介绍过有名摄影家陈某(真名隐去)的做派——那“谱”可大了,外出拍摄的时候,后面的“跟包”,就有几十人。眼前这个人普通又平淡。像公司职员,像级别不高的干部,像工厂里的技工,还像啥都能干、啥也干不长的待业人员。就是不像“有名摄影家”。所以我没在意,李晓斌对我的“没在意”也没在意。
朋友忍不住了,补充道:“他的作品非常棒!希望你能看看。”

“好哇。”

这一半出干真心 一半出于礼貌的“好哇”,李晓斌真的听进去了。几天后,他把厚厚一摞照片扛到我家,说:“请章大姐给我提提意见。”

我慌忙道“我能提什么意见,根本不懂摄影,一个十足的外行。”

“那您也得给我说说。”

我捧着照片,坐下。他站旁边做讲解——讲解作品的背景,介绍拍摄的经过以及摄影后的遭遇。我先头还听他讲,后来我什么都听不到了……(此处删去125字)

这是李晓斌的作品,也是上帝给我们的一份礼物。它让人们终于看到了一点点真实(此处删去15字),我捧起一张(此处删去10字)全景照,低声道:“晓斌,能送给我吗?”

他同意了,(此处删去77字)

摄影无非是一按快门,很轻松,况且相机灵巧得己如肥皂般大小。李晓斌即使精心选材,日夜守候,最终也还是快门一按。但这一按,他倾注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。他还告诉称不少照片是冒着风险拍的,拍后立马骑上自行车,猛行数百米,拐进一个旮旯儿去大口大口喘气,慌乱的心跳自己都能听见。就这样,与这个事件相关的照片,他拍了数万张。我想,再多的照片叠加,与宏大的叙述相比,也是斑驳的碎影。但正是这些碎影,让我们触摸到真相,为我们保留了真相。

中华民族历史之灿烂悠久,始终是令国人自豪的。要不然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怎地写入领袖的诗作,编入中小学教科书,连电视屏幕里也是永不消歇的长袍马褂、宫闱秘闻。我们牢记历史的同时,也健忘历史。现在五十岁的中国人,不知道什么是“反右”;四十岁的人,不知道什么是“三年大饥荒”.三十岁的人,不知道什么是“文革”(此处删去17字)。事情何以至此?这还用问吗?答案就摆在眼前——包括我在内,咱们都已经“一心奔小康”、“和谐稳定”“向前(钱)看”了。阿拉伯有一则故事。大意是一群人在沙漠急行,路途中一位长者请大家停下来,有人问为什么要停下。长者答:要等等灵魂。故事寓意深刻。李晓斌大量的纪实摄影就是叫我们停顿下来,等等灵魂,以恢复对时间存在的感受,恢复痛觉,恢复焦灼,恢复不安。(此处删去23字)。不知为什么有人总爱忘记不应该忘记的事情,他替我们记住了应该记住的事情。李晓赋就是老百姓,而老百姓的记忆,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更改!

1924年,中国第一本个人摄影集——陈万里的《大风集》问世。1928年,中国第一部纪实摄影集《民十三之故宫》的作者也是他。大家现在能够看到末代皇帝傅仪被鹿钟麟部队驱逐出宫的场景,都源于陈万里以摄影者身份随行所做的忠实记录。他在自己写的“小言”里说:“(我)自信其中有多少部分可以留作将来史料的地方。”我想,李晓斌家中二十万张的纪实摄影作品,其中也是“有多少部分可以留作将来史料的地方。”(此处删去219字)

李晓斌的纪实类摄影,有着广阔的涵盖面。他以普通百姓和社会底层为基点,准确把握并表现了个人与政治情绪、社会精神、生活变迁及民族心理的内在联系。因此,我们的欣赏也必须研究很多的中国的社会、历史、文化背景,才能读懂这些照片。《上访者》等独特之作是最具代表性的。“文革”初期,我从被关押的小屋破窗翻墙逃出,也加入了上访大军——一方面我要看一眼父母,另一方面我要问一句,凭啥抓人?从无限期的等候中,从低谷向权力巅峰的崎岖攀登中,从风餐露宿、卑微窘困中,我体会到什么叫丧失自尊,什么叫感情麻木,什么叫精神磨损。所以当看到《上访者》的刹那,真是酸甜苦辣一齐袭上心头。(此处删去85字)李晓斌对社会底层生活的记录,像一束光照,使沉没于迷茫昏睡状态中的我们,突然惊醒。

纪实摄影,最大的好处是能够极大限度的反映客观,避免使我们错误地观察世界,对世界做出错误地诠释。如果视照片为客体对象的话——正如它所呈现的那样,它越多的不和谐存在,就可能越多地吸引着观赏者,观赏者能把拍摄的图像转化为另一种画面,以此寻求属于自己的解释,并力图还原出图像背后的自然状态和本来面目。这是一种语言向另一种语言的转换。摄影是极其快速的。轻轻一按,有时甚至想也来不及想。表面看来“轻轻一按”都带有偶然性,而对一个摄影者而言,这突如其来的、在他人看来可有可无的感觉才是最重要的。那些精致和经典,恰恰来自这种感觉驱使下的瞬间或片段。图像所传递出的信息,其文化蕴涵又往往是文字描绘难以替代的。我的书橱里摆放着一个女人特写头像和一个吸烟少年的照片。它们也出自李晓斌之手。那女人很年轻,漂亮的脸蛋有些粗糙,紧闭的双唇部门深浅不一的皱褶; 分挂两边的金属网状耳环,很时髦,也很劣质。时值秋冬,她立于树下,干枯凌乱的长发和凌乱干枯的柳丝一起遮盖了大半张脸,眼神和发丝、柳丝绞在一起。模糊不清。正是这个“模糊”.给了我们一个故事。尽管内里的情节任你去想象,也琢磨不定。我反复阅读她,却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叙述她。不知道这个女人经历了什么,里面啥都有,就是没有多少幸福;而她似乎在对我们说,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命运!那个吸烟少年,年纪之轻和吸烟之乐,令人错愕不己,喟叹不己。也许容易逝去和暗中变质的东西,才是人生里面让人向往的部分,并组成了我们这个落满尘埃的世界,而镜头和命运也在此找到了恰当合适的地方。
    
每个人都有理解历史的权利!当极权专制对公共空间进行着窒息性控制的时候,个人的直觉良知就成为保存人类普遍价值意识的最后手段,与此同时,普通人也才会主动考虑如何启动良知,并选择自己的方式去思考和记录历史。这种思考与记录既展示出老百姓在过去岁月的经历和他们的历史观,也有效地纠正着官方历史,并向被官方控制的意识形态的绝对权威发出挑战。半个世纪以来,在高压和愚民并用的社会治理下,我们习惯于站在一个被指定的位置,用一个固定的角度, 用相同的眼光回望历史。李晓斌和胡杰等其他一些独立摄影人,自觉地终止了这个“习惯”、他们——这些没有任何名份与地位的普通人,试图用民间的视角,站在个人的位置上去回望历史,参与历史。在回望和参与过程中,不忽略重大的社会事件,更不放过只有他们才能捕捉到的鲜活细节和隐蔽角落。由是,我才理解亚里斯多德所言“诗人比历史学家更真实”的道理、原因再简单不过了;因为他们比历史学家更多地看到人性的深处和社会的底部。

受制于现实,摄影的艺术感觉存在于特定的社会文化环境之中。重要的是判断力,还要一点点勇敢。李晓斌的创作从内心冲动开始到影像完成,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。我很欣赏这一点。其实任何人的生命旅途,到了最后都是一个人。
    
(此处删去131字)
    
在岁月的轮回中我们都变老,但李晓斌用镜头述说的故事不会结束。

章诒和
2006年12月1日于守愚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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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:章诒和(以下内容来自网络)
章诒和
章诒和(1942年9月6日—)安徽桐城(今枞阳)人,生于重庆,中国戏曲学院戏文系毕业。其父章伯钧为中国民主同盟创办人、中国农工民主党第六届主席。章诒和中国文学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、博士生导师、著名作家、戏曲研究学者、中国民主同盟成员,现居北京守愚斋。

著作:

《中国戏曲》(中国文化艺术丛书)章诒和主编,文化艺术出版社1999年1月初版。
《往事并不如烟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1月北京初版,ISBN 7-02-004440-9 /I.3872(只印4次,共发行十六万册,但据明报报道总数为三十万册,见下面访问连结)
《往事并不如烟》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2004年10月初版。
《最后的贵族》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4年3月初版。
《一阵风,留下了千古绝唱》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2月初版(首印十五万册封存并未发行,2004年第29期《凤凰周刊》、2004年9月29日《中国青年报》冰点周刊1,2,3,4首发)
《一阵风,留下了千古绝唱》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初版。
《一阵风,留下了千古绝唱》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2005年1月初版。
《伶人往事─写给不看戏的人看》香港明报出版社2006年7月初版。
《伶人往事─写给不看戏的人看》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2006年7月初版。
《伶人往事─写给不看戏的人看》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年10月初版,ISBN 7-5404-3817-7 /I.2319(初印十万册)
《伶人往事》网上节录:2006年第2期《凤凰周刊》节选首发;
《明报月刊》2006年1、2月、7月号、二闲堂、五柳村全文首发。
《雪山几盘 江流几湾》台湾时报出版2007年12月初版。
《顺长江 水流残月》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初版。
《这样事和谁细讲》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9年11月初版, 台湾时报文化出版社2009年11月初版。
《四手联弹》章诒和 贺卫方-合著 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10年3月初版,亦有广西师范大学版。
另2005年章诒和主编有《往事并不如烟》系列(香港出版;该系列分别有章立凡的《君子之交》、康正果的《我的反动自述》、朱正的《反右派斗争始末》上下册、杜高的《我不再是我—一个右派分子的精神死亡档案》、张元勋的《北大一九五七》、濯非着、章诒和的《英租界名流在文革的故事》。)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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